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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二区,早七点整。
米罗准时推开科室的门。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对自己的时间控制感到十分满意,然后放下钥匙,走进更衣室,套上白色制服和口罩。
众所周知,医学生的一秒钟是要掰成八瓣儿来用的。对于在医学院读到第八个年头的米罗来说,比挂钟还要精确的作息节奏早已写入了他的植物神经。早晨六点起床,洗漱收拾,准备一天所需的书籍和资料。从宿舍楼走到人烟稀少的食堂买份早餐,花十五分钟吃完,再步行十分钟到医院的门诊大楼。
他已经很满足了。毕竟,天知道,读本科时他们还没有资格住进现在这栋宿舍楼里,而是被分配在远离医院的偏僻角落。每天都要把本就奇缺的宝贵睡眠时间再匀二十分钟到路程上。
多可怕啊。米罗在心里慨叹。同时仔细折好半长白大褂的领口,在口袋里插上三支能写出字的异色圆珠笔,然后拿起病历,大步朝着外面的办公室走去,准备参加今日的临床例会。
这可是一场期待已久的例会,是一个医学生向真正的医生迈出的第一步。他终于可以让自己的所学走出干枯书本的局限,来到现实之中,为有血肉的真实的病人解除痛苦了。
而且,这也是他们科室好不容易才盼来的机会——
米罗赶在导师到来前走进会议室,长腿一跨,选了一张不起眼的凳子。左侧的师兄明显有些困倦,和他打了个招呼,慢吞吞地用纸巾抹掉嘴边的面包渣。他瞥了一眼米罗翻开的病案报告,发出一声轻啧:“啊,我们今天的晨会需要这份资料吗?”
“今天不是要继续打出这个的具体手术方案吗?”米罗抬头看了看他惺忪的睡眼和皱着的眉头,“有加急病例?”
“加急倒是没听说。但是,克希安娅昨天下班的时候告诉我,”他提到了他们的另一位师姐,“这个患者拒绝了教授的手术提议,不愿意参加实验。教授没有说服他。”
“啊……”米罗睁大了眼睛,“为什么?对方担心有风险吗?”
“这谁知道呢。或许只有上帝知道。反正人已经走了,这次的临床数据肯定又泡汤了。”师兄耸了耸肩,一摊手,“也不知道这个方案什么时候才能有真正的临床。不会要等到老头退休之后吧。”
治疗方案的研讨因病人的拒绝而暂停了。艾尔玛教授手里这个针对软骨肉瘤的研究项目又要被迫无限期搁置。
在医学界,研究项目因各种困难而无法进行是常有的事。而他们科室这个已经历经了好几代学生,却久久没有机会开花结果的项目面临的最紧要的困难则是缺少条件合适的临床病患。
软骨肉瘤是恶性肿瘤中相当凶险的一种。多发病于成年男性群体中,对化疗放疗不敏感,病死率高,复发风险高。因此,针对这种病症最传统也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案是根治性切除——即对患处作截肢术或关节离断术。相较于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艾尔玛教授正在研究的新治疗方式对身体的影响小了很多。不必永远牺牲身体上某个显眼的部分,只需要将生病的软骨连着贴紧骨头的内膜一起完整地剥离,去除病灶,辅以新研发的治疗药物,患者便能在极小的代价下恢复健康。这一方案自提出后,虽然由于病症罕见、适用面狭窄、对主刀医生的手术经验要求苛刻、药品使用成本过高等原因受到了诸多限制,但也一直断断续续地在推进,终于走到了临床实验这一步。只需要一个条件合适的病患检验临床手术成果,他们的研究就能步入下一个阶段。
可是,这后面往往会有一个可是。
软骨肉瘤之所以凶险,就是因为它多发于接近躯干的骨盆等部位,且在早期几乎没有症状,难以被察觉。许多患者在确诊时,就已经不符合手术指征了。少数发现得较为及时的患者也大都基于生命安全考虑,选择技术更加成熟的切除方案。基于以上,教授的研究停滞在等待合适的临床患者进行检验这一步,已经接近两年了。
今天原定讨论的病例,本应是他们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合适的临床实验对象。患者于五年前患骨肉瘤,经截肢手术治愈后异侧复发。一般说来,这种病的复发是非常不好的,好在发现非常及时,且复发的位置尚且可以处理。病灶像一颗细小的种子般盘踞在足舟骨的软骨处,按照艾尔玛教授提出的手术方案,将那条软骨去除,便有极大的概率可以治愈。
这只是个不大的小手术,不会有什么危险,代价与生命相比也微乎其微。即使担心新手术方案治疗不彻底,也可以选择技术更成熟、复发风险更低的传统截肢术治疗方式。但是据师兄所说,这位患者不是拒绝参加临床实验,而是干脆拒绝治疗,没有办理入院直接离开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患者已经不是首次经历病症,他理应了解,这样的病情如果放任不管,即使稍有延误,结果也可想而知。
米罗拿起装满患者资料的文件夹敲了敲手心。它厚厚的,很有分量,仿佛承载的是一条条生命。
有什么是比生命更加宝贵的吗?
26岁的男性患者,住址在四条街外的普索玛拉街区,离医院只有十分钟的自行车程。现在是11:15分,而今天下午的轮值在门诊部,11:50到下午2:00中间有两个小时零十分钟的空隙……
米罗被自己脑海里突然蹦出的违反规定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扔下文件夹,握紧手中的黑色圆珠笔,转过脸看向窗外,逼迫自己赶快打消这个念头。
初春三月的雅典碧空如洗,窗前的栎树长出了嫩叶,墙外爬满的常青藤也发了新芽。阳光普照大地,把希望和祝愿均匀地分给每一个生灵。
所以——所以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入绝境?明明还这样年轻,也有机会活下去——在各种条件齐备,甚至能为未来的医学发展提供助力的情况下。病患拒绝治疗,放任那颗危险的种子在身体里生长……
哪怕这只是一种可能的猜测,米罗也觉得难以忍受。
反正他的身份只是在读学生,即便不轻不重地违反了规定,也不过挨个不痛不痒的处分。与生命相比无关紧要。何况,他应该也不会被发现的。
当科室里的第一个同事走出门吃午饭时,米罗脱下白大褂,拿起钥匙,换上自己的薄夹克,下楼走到不远的医院食堂买了一袋奶酪面包,边吃边快速往宿舍门口走去。那里有他的自行车。
他要亲自去问一问为什么。
普索玛拉街区的年纪很大了,从米罗出生起它就是这个样子,如今也几乎毫无变化。奶油色和焦糖饼干色的老房子林立在街道两侧,虽然有些拥挤,却也有种充满烟火气的和谐。外侧小砖楼的一层大多改成了商铺,糖果铺子和玩具铺子的大门相对,都贴满了夸张的艳丽图案。它们更后侧是一家蛋糕店,欧式小窗子里散出香气,玻璃门上的彩色风铃叮咚作响。后面的橱窗摆满了涂抹着新鲜奶油的樱桃蛋糕,卖相看着真不错。
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可以带一块走,米罗想。
穿过这些店铺,绕过小街中心的一座小喷泉,便是真正的住宅区。米罗把自行车停在街口,顺着门牌号寻找脑中记下的数字,最终停在72号的门前。
根据医学生的观察和在科室临床实习的经验,患者拒绝治疗的原因基本都指向同一个:没钱。
是的,即使在如今这个经济与医学日新月异发展的时代,事实依旧如此。临床实习不过半年,米罗已多次见过患者由于经济原因不得不放弃更好的治疗方案,甚至放弃救治。在金钱这道阻隔在生死间的冰冷深堑下,患者与家属的悲恸、悔恨,乃至漠不关心、麻木和绝望都常使他忍不住感到十分无力,甚至比面对不治之症时还要更加心如刀割。
可他却无法验证这个探访实地前的猜测是否正确——小楼和街区里的任何一栋老伙计一样老,浅色的墙壁在经年累月的风雨洗礼后成了暗淡的奶灰,排水管有些陈旧,侧面洇出的层叠水痕在墙体上留下斑驳的印记,雪松做成的屋顶与窗框依旧坚固,厚粗支纱窗帘把房间里的风光遮挡得严严实实,门口深墨绿色的信箱上积满灰尘,地上的花池干涸着,杂草丛生。
房屋与地段尚算良好,而住在里面的人是贫穷还是富贵,甚至究竟是否有人在此居住,皆无从判断。
“既然如此……”
米罗伸手敲响了颇具年代感的,镶嵌着格子玻璃的大门。
想得知答案,看来必须见一见这位年轻的卡妙先生。
敲了两声并耐心等待两分钟后,米罗再次举起手。还未触到门上,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请问?”开门的是一位清瘦、苍白而略显憔悴的青年男子。他穿一件烟灰色的衬衫,石青色长发从胸前散碎垂落。衬衫下肩颈与下颌线的轮廓都薄而流畅,还按在门把上的手手指修长,手背上浅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但米罗看不清楚他的神态。他的头发应该有一段时间没有修剪了,过长的额发将眉目半掩在阴影后,衬着有些黯淡的脸色和干裂起皮的嘴唇,显得疲惫而沉郁,带着病容。从年龄上来看,这多半就是患者本人了。
“我是艾尔玛教授的学生。”米罗掏出自己提前想好的说辞,尽量友善有礼地道,“请问卡妙先生是住这儿吗?我是来帮医院做个回访工作的。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就是。”阳光顺着门打开的缝隙投进屋内,在地面上聚成一个明亮的锐角。这个尖角打开了许多,里面的人撑着拐杖向后撤了一步,修长的手做了个礼貌的手势,“请进。”
房子的主人用拐杖和左脚轻盈地点了两下地,将米罗让进客厅,为他倒了一杯新泡的红茶,然后转身走进厨房。米罗坐在布艺小沙发上,透过茶杯口氤氲的雾气,从玻璃的反光中隐约看到了他从顶柜中找东西的侧影。青年抬起修长的手臂,下颌与肩背微微上仰。舒展的姿势使他显得更加颀长挺拔。寻找了片刻,他似乎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将它从顶柜中取出。左肩一动,腋下的拐杖错开轻微的弧度,向着客厅内换了个支点,左腿一屈,长发随着他身体的转动微动着轻抖。
米罗已经不意外地看到,患者就如资料上记述的一般,仅有一条左腿。右腿早在五年前便因为骨肉瘤失去了,剩余残肢的长度目测不超过十五公分。裤管随意地塞在腰后,使他本就瘦削的身形看上去更加单薄。但令米罗忍不住注意的是,这位卡妙先生使用拐杖行走时的姿态惊人地灵巧,甚至可以用和谐和优美来形容,既不同于他在科室见过的截肢病人,也不像他印象中的残障者。简直要使人忘记那是弥补缺陷的工具,反而觉得本来就该如此行动一般。
对方已经从厨房里走出来了。他双手握紧又松开,告诉自己要放松。
“给,方糖。”卡妙将手上的东西递来。见他没接,便随手将那糖罐放在茶几上的杯盏边,屈身坐在米罗对面的沙发上。黑色的拐杖被随手靠在沙发侧方,他十指交叉,放在唯一的左腿膝上,微长刘海下的眼眸低垂着,等待对方开口。
“哦,是这样的。”米罗把茶杯握在手里,对他道,“您在周一时曾来医院就诊过,影像见足舟骨下部阴影,经过病理检测,确诊为软骨肉瘤早期,是这样吗?”
“是。”
“我的导师艾尔玛教授向您提出建议,邀请您参与他所主持的实验手术方案,您拒绝了。而后又提出做传统的切除治疗,也被您拒绝了。”
“对。”
“我可以多管闲事地向您问一下,为什么吗?”
这一次,对面没有立刻回答。
“您是有什么其他打算吗?比如打算去其他地方就医,或是觉得教授……”
“你误会了,都没有。”卡妙出言打断了他,“艾尔玛教授是非常值得信任的医生,和他没有关系。我是自愿放弃治疗的。”
“这可不行。”医学生的本能让米罗立刻拒绝了这种说法。他拿出带来的CT图片副本,指着上面的阴影,“您的情况发现得很及时。现在抓紧时间进行手术,有非常大的希望治愈。软骨肉瘤随时都有转移的危险,我想这点教授也向您说过。如果延误治疗,您想必是了解后果的。”
“教授的新型治疗方案虽然目前还没有临床病例作参考,但我们所有的药物使用和手术方法都是有理论和研究数值作为依据的,其他的相关实验也都通过了,预估风险非常小。费用方面,如果您愿意作为第一例临床病例配合实验,项目研究的基金也会覆盖这次的治疗费用,请您不用担心。”他飞快地说完想说的话,又沉声补充道,“哪怕实在不愿意冒险,您也该考虑一下传统的治疗方案。放任不管是真的会危害您的生命。”
对方停顿了片刻。面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先生,艾尔玛教授不知道您的这次回访吧?”卡妙左腿用力,站了起来,一边拿起拐杖,一边轻声道,“谢谢您对我生命的关怀。但是,下次如果碰到其他病人,还请您三思而后行。在研究生阶段挨处分可不是什么好事。”
“喂,你……”米罗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卡妙说了声失陪,便以那种特殊的灵巧步伐绕过沙发,转进后面的厨房里去了。
米罗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轻巧地被戳穿。而他的劝说也没有起到一点作用。他干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感觉挫败又懊恼,无所适从地对这间客厅扫视了几眼。
这是栋典型的希腊老式房屋。客厅并不逼仄,沙发与身后的墙壁间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充当通向厨房的过道。右边是一扇落地窗,左手边靠墙的位置则摆放着一只华美宽大的洛可可风格樱桃木矮脚长几,上半部分由许多透明的玻璃格子组成,中间用与柜身同样风格的银色花纹填满缝隙。将它身边的两只小立柜衬托得有些寒酸。
长几的摆架上空无一物,那两只立在阴影处的小柜子倒是填得满满当当。看不清样式的奖杯从上到下碰撞着堆叠在一起,空余的地方塞着些奖牌——能看出是奖牌,全靠那后面拴着的彩色绶带。米罗高中时的舍友是个少年体育健将,被他乱放的奖牌常常在米罗的上铺晃荡着垂下这么一截带着丝绸光彩的带子,以至于他噩梦里都是被从上铺掉下来的硬牌子砸到脑袋的情境。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形形色色的相框。照片在金属或木质的框架里胡乱地堆放着,有倒着的,也有竖着的。只有少许幸运些的正对或斜对着贴挤在玻璃门前,还能稍微起到些照片的本来作用。
在那少数能看清楚的相片的其中一张中,上面的人穿着一件茶褐色丝绸制成的灯笼袖衣服,领口和袖口的银线刺绣在纯黑的背景中闪闪发光。他立于十字墓碑前,身体前倾,向前伸出的手握着一位一袭白纱的少女线条柔婉的手臂。石青色长发在脑后束起,顺着手臂垂落。
那是《吉赛尔》中的一幕。
米罗倏然愣住了。
照片里的人……是卡妙先生吗?或是他的某位亲属?
米罗着了魔一样地站起来盯住那张照片。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又转向小柜子里其他尚可触及的彩色片段,那些不太容易看清的照片中各种样式的色彩加深了他对自己推测的肯定,让他彻底明白了些什么。
其实,答案本就呼之欲出,只是米罗下意识地不愿往这个方向去想。
他为什么行动时姿态如此优美灵活,为什么即使消瘦憔悴,也磨灭不掉一种不一样的气质——米罗不知道到底哪里不一样,只是总不由自主地想到严冬中的树木。冰霜欺压,风雪摧残,摇摇欲坠到几乎只剩个轮廓了,却依旧昂然挺立。他蓦然意识到,这气质是来自卡妙无论坐、站还是行走时,都时刻端正挺拔的体态——甚至,为什么不愿接受治疗——
米罗感到心口像被锥子扎了一下,进门以来一直鼓着的勇气也像气球一般被戳破。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房子的主人刚才消失的厨房的方向。
但愿他没有发现自己在这里盯着他的私人物品看——不……
米罗惊慌地睁大眼睛转身,正与身后的人目光相触。
卡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便站在厨房外看着他了。
他冰蓝色的眼睛被稍长的刘海掩在阴影下,米罗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注视——那目光好像有形状一般格外幽深,但他却从里面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恼怒,也不揶揄,只是平静地、有些漠然地看着他的无礼行为。
年轻的医学生此刻无地自容。
“抱歉,我,我该走了。”米罗低下头,有些慌张地跨出一步,险些撞到沙发前的茶几。“再见。”
他扭开门的铜把手,一阵风般逃出大门,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向自己的自行车。